盘琴 :我会一直在瑶歌的路上走下去
[ 编辑:山郎 | 时间:2015-09-23 14:32:05 | 浏览:556次 | 作者: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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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盘琴言笑晏晏地坐在我面前,慢慢聊起她与瑶歌的缘分时,你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位“盘王之女”、瑶族歌王,更难以相信,《盘王之女》音乐园圃中那最为华美和罕见的花朵——女声部分的演唱者就是眼前这位宁静温婉的女性。

  “盘王是我们瑶族的先祖,盘姓在我们江华,是一个大姓。”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缓缓倾泻过来,随着盘琴所讲的故事慢慢流淌。“小时候我父母的工作比较忙,便把我放到远在瑶山的外公身边。外公盘财佑是我们当地的‘瑶歌王’,从小我就经常听他唱歌,不管是在祭祀、还盘王愿等盛大的宗教仪式上,还是冬天和家人一起围坐在篝火前,他都唱。在歌堂也唱,上山干农活的时候也唱。”

  瑶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主要居住在五岭山脉。充满了传奇神秘色彩的瑶家人的生活,平淡中透着几分诗意。盘琴的故乡在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这里终年溪水长流,四季白云绕山,居住在青山环抱之中的瑶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周而复始,如山间小溪缓缓地一天天流着。瑶族没有自己的文字,瑶歌便是他们记录历史,表达情感的主要方式,瑶歌中许多内容就是传唱民族迁徙苦难历史的。

  “因为打小就生活在瑶山,所以到了要去上学的年纪时,我还是一口的瑶话,当地的‘官话’(指通用的带地方口音和方言的汉语)我一点也不会说,我妈妈是当教师的,一看我这个情况,就着急了。到了县城后,我妈妈就逼着我学汉语,不许我继续说瑶话。”盘琴讲了她年幼时关于瑶语的一个小故事,“有一次,我和妈妈经过河边,河里有捕鱼的人在船上卖鱼,妈妈想做条鱼给我尝尝鲜,就从高高的河堤上慢慢走到河边去买鱼。看到妈妈下去了,我就摇摇晃晃地也想跟着下去。河堤又高又陡,河水很急,妈妈回头一看我也跟着下来了,特别害怕我跌到河里去,就骂我不听话,让我在河堤上等她。当时,刚来到县城里的我感到非常陌生,特别依恋妈妈。虽然挨了妈妈的骂,但还是不管不顾地要下去找妈妈,跌跌撞撞到了妈妈身边,因为担心我,妈妈那次骂我骂得特别凶,我想叫妈妈别骂了,但因为害怕和委屈,根本无法用汉语说出我的想法,而妈妈又不准我说瑶话,那一刻,我口里说不出任何字句,只能一边发出啊啊的声音,一边指着妈妈的嘴,意思就是请求妈妈别骂我了。”

  儿时的尴尬故事让盘琴记忆犹新,当时,年幼的盘琴满口的瑶话让母亲深感头疼,作为教师的母亲知道,如果汉语水平上不去,那么女儿接受正规学校教育的路会走得漫长而艰难。但现在看来,正是幼年在瑶山生活的这段宝贵的经历和对瑶语的精通让盘琴对瑶歌有了极大的兴趣,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是盘琴将这大山深处的瑰丽艺术带出了瑶山,展示在世人面前。

  “每逢外公唱瑶歌的时候,我就静静地听,后来年纪稍大点,到了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吵着要学。我把想学瑶歌的愿望告诉外公后,他非常高兴。因为在瑶山,那些和我年纪差不多人已经都不愿意学瑶歌了。”盘琴略带惋惜地说。
 
  “瑶歌中瑶语的发音和日常生活里瑶语的发音不一样,要专门去学。懂瑶语的人不一定唱得出瑶歌。”盘琴认为,瑶歌和日常瑶话之间的语言差异也是瑶歌传承的一个很大的障碍。“但如果不会瑶语,想要学瑶歌就更加困难,几乎是不可能了。”

  “幼年的生活让我对我们这个民族的语言、历史、文化有了初步的了解,然后,在外公身边耳濡目染,又培养了我对瑶歌的兴趣,最后,上天给了我较好的嗓音条件和对音乐的领悟力。”盘琴说,正是这三个方面的原因,让她把瑶歌从最初的爱好更多地转变成了一种责任。

  “1996年9月份的时候,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刘健教授到我们瑶山来采风。他问当地的人有没有会唱瑶歌的,当地的朋友就推荐了我。”回忆起当时的情况,盘琴依然历历在目,“当时我就按我们瑶家的风俗,先唱了一首《迎客歌》:一片白云四边开,主人不请客自来,来到客厅坐,酒盏满园开。刘健教授听了非常高兴,还用录音机把我的歌录了下来。”

  湘粤桂三省交界处的江华县,清晰凸现的青山绿水,白云深处的瑶人家园。上山伐木,下河放排,远望天边,近偎篝火……瑶山恬静、随意、清淡的生活从盘琴的歌声中慢慢流淌而出,刘健教授从江华的青山绿水和盘琴所唱的瑶歌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艺术创作冲动。1996年、1997年两年间,刘健教授10多次深入江华瑶山,最后,《盘王之女》诞生了。

  《盘王之女》融合了极具根源魅力的瑶歌元素和现代声乐技术手段,盘琴那仿佛来自云端的悠远女声在宏大管弦、人声合唱、民间打击以及电子音效的簇拥下深情绽放、吐露芬芳,以迥异于既有民乐范式的形态抒写了瑶家人那神秘而丰富的叙事篇章。唱片中,无处不在的重重人声迷墙如暮色四合洗过山林屋舍,冥冥中面色安然的众神与先祖们在头顶上分散和聚拢,彤云般凝重而动荡;盘旋于《生在云端》和《心愿》里绚烂的弦乐织体已然振翼飞越了民族志上所有的凝涩和矛盾,在巅峰与低谷的起伏跌宕中诗意高蹈,欣然涉入光华流转;暗处,迎宾鼓、瑶族长鼓、器皿敲击以及环佩叮当的火花则烛映全篇,试图唤醒瓦罐、酒坛等容器中沉睡着的狄奥尼索斯,继而点燃一场篝火与节日、本能与赞颂的庆典。

  “《盘王之女》出来的时候,正逢美国‘9·11’恐怖袭击,于是,海外市场这部分就给耽误了。国内市场的反响也似乎不是太好。”盘琴不无遗憾地说,“制作《盘王之女》的时候,外公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他教给我很多新的瑶歌和歌唱方法。”

  “如果放到现在,《盘王之女》也许会做得更好,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沉淀的东西更多,也能够表现得更自然、更完美。去前不久台湾有个音像公司找了刘建教授和我,商谈再出一张类似于《盘王之女》的专辑唱片,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合作没有成功。关于市场这方面,我懂得不是很多。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瑶歌唱好。”

  2001年,湖北电视台姚松平导演创作了纪录片《远山的瑶歌》,《远山的瑶歌》讲述的就是盘琴和她的外公盘佑财以及整个瑶山的故事。在盘琴的家乡,湖南江华瑶族自治县坪冲口村,已经30多年没有过“坐歌堂”的活动了,为了让村里的年轻人见识下真正的“坐歌堂”,当地瑶歌歌王盘财佑用了半年的时间寻找民间瑶歌手,邀请他们来参加瑶族传统聚会——坐歌堂。

  盘财佑老人半年的期待,终于等来了瑶歌歌手们围坐在篝火前的热情。那个晚上,火光映红了人们的脸庞,照亮了尘封的记忆,点燃了年轻人的激情,温暖了一个老人黯然的心。更重要的是,它陪伴了这个民族的寂寞的等待,从那样一个夜晚,一直到天明。

  瑶歌之所以源远流长,是因为它与瑶族人的生活紧密相连;而现代文明的冲击使瑶歌远离了瑶族人的日常生活,源泉的枯竭使人们开始为瑶歌的命运担忧。有人说过,当我们开始怀念某样事物的时候,就代表着这个事物即将离我们远去。现在,瑶歌进了城,上了电视,甚至在国际上获了奖,但是,这样的存在方式是盘财佑老人所希望的吗?

  “我现在音乐学院里当声乐教师,也教过一些瑶族和其他民族的学生学唱瑶歌,但大部分学生都只学了一两首,没有更多的兴趣了。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应付考试,为了加分。”谈起瑶歌当下的境况,盘琴有些担忧,也很无奈,“小时候唱瑶歌只是为了兴趣,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作为瑶族人,发现自己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瑶歌的传承情况也越来越不容乐观。生老病死是人的自然规律,一大批像我外公一样的瑶族歌手正在渐渐老去,一旦老一辈的歌手故去,那些他们传唱了一辈子的瑶歌,就只能随着他们离我们远去。现在外来的生活、娱乐方式对瑶山的冲击很大,现在瑶山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很多,留在家中的,晚上也是看电视,以前那种很多人围坐在篝火边唱瑶歌的情景已经看不见了,在瑶山,和我同一辈的年轻人中,会唱瑶歌的微乎其微。”

  “外公去世的时候,留给我一叠手抄的歌本,都是他老人家毕生收藏、积累下来的。我现在除了完成教学工作外,剩余的时间都放在了瑶歌上。假期我准备回家乡江华去,到那些偏远的村寨走一走,寻访一下像我外公这样的老歌手。”盘琴的表情坚毅而镇定,“不管以后瑶歌的情况怎么样,作为我个人来讲,我会在瑶歌这条古老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是我们民族的路,也是我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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